《人生海海》:个人、群体与历史的三重博弈

来源: 2022年06月10日 作者:李盛

考量一个作家水平的重要标准,首先是其讲故事的能力。一部作品,先不论其文采或思想,倘其故事能引人入胜,大抵这部作品就成功了一半。

就这点而言,麦家无疑是个中翘楚。早年他以《暗算》而获得茅盾文学奖,打破了该奖从不授予类型小说的记录,足见其功力之深。此后,他又出版《风声》《解密》等作品,均被改编为影视作品,获得巨大反响。

但对于一个成功作家来说,没有谁甘愿躺在之前的功劳簿上,他们坚信“自己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部”。而想要超越先前的成就,创新和改变就成为必由之路。

作为久享盛名的谍战小说家,麦家的最新作品《人生海海》无疑是其转型之作。与前作相比,这部小说依然保留了悬疑、解密等元素,但这只是方式和技巧,就其内核来说,其主题是关于作为个体生命的人,在茫茫世间的流离与坚守,背叛与和解。

这部作品呈现的故事足够吊诡和有趣:一个满身秘密的上校,在遍体鳞伤之后归隐田园,他出生在这座小村庄,但又与这里格格不入。随着历史洪流的不断冲刷,他身上的秘密也如掩埋在地下的宝藏般被层层揭开。只不过这种真相的呈现伴随着人性的丑陋、时代的变迁,当然还有最终的和解。

作者把自己对中国近代社会的反思和痛惜都写进了这个故事里。在小说中,上校作为一个个体生命,似乎能做的决定总是有限,他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道路,而只能随着时代巨轮轧下的车辙踽踽前行。

而他身边的村民群体,则扮演着帮凶和看客的角色,上校在前线的无情炮火中九死一生,他用他的生命在捍卫着这片国土,到他终于可以在他守护的这片土地上静享安宁时,却不得不面临侮辱甚至审判。书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隐喻是:上校有一黑一白两只猫,而在那个动荡不堪的年代,白猫变成了黑猫,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此种黑白颠倒的结果,就只能是读者见仁见智了。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,某一历史时期的群体行为,一定可以从当时的时代背景中寻到蛛丝马迹。

帮凶和看客固然可恼,但决定着个人归宿的,无疑是历史的走向。上校一生的轨迹,也就是近代中国社会的发展轨迹,也正因如此,他才如此命途多舛。

所以,在一定程度上,这是另一部“活着”。余华在他的作品里通过福贵告诉我们: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本身。麦家在这部作品中告诉我们:人生海海,敢死不是勇气,活着才是魄力。人生海海是闽南的一句方言,意指人生如苍茫大海,人就是要在经历潮涨潮落之后保持乘风破浪、直挂云帆的坚毅与热情。

这也是作者想要着重表达的主题,书中借由“我”的前妻说出罗曼·罗兰那句话: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

人这一生,就像是一场博弈,有人在这场游戏中一败涂地,甚至灰飞烟灭;有人则是随波逐流,像是置身事外;还有人极尽悲欢,最后归于平静——就像文中的上校一样,他吃过最艰涩的苦,也享过最自在的福,到了最后,他终究以一种令人唏嘘的方式与世人、与自己达成和解,不知该令人心酸,还是庆幸。这是否也说明,世间一切,皆为浮尘。唯有本真,才是归宿。当一个人为自己的心灵找到真正的寄托之处时,他才能释放天性,做回自己。

麦家在这部作品中依旧展现了高水准的谋篇布局和讲述故事的能力,因为一直有上校身上的谜团待破,所以读来酣然。但又像哪里有些突兀,可能是作者为了强调自己的主题思想而生拉硬拽地在第三章引入“人生海海”这个概念吧,让人觉得是为了说理而说理,不免有些牵强。

但作家向来是好为人师的,这也是他们身为作家的原因。倘若你不让一个作家告诉你什么道理,他们也就不成其为“作家”了。而至于读者,也就只管成人之美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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